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，像一只缄默沉静的铁甲虫，从极斯菲尔路76号的大门里滑了出来。车轮碾过薄冰，宣布碎裂的轻响。

  她穿戴一件深蓝色的毛呢旗袍，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白边。衣服是旧的，但很洁净，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
  她靠着车窗，看外面飞速后退的法国梧桐。树叶掉光了，光溜溜的树杈像一只只伸向灰色天空的枯手。

  车里的间谍们不说话。一个在开车，两个一左一右地夹着她。他们的脸像是用粗糙的石头雕出来的，没表情。腰间鼓鼓囊囊，是枪。

  她的脸有些苍白，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色彩。但那双眼睛，仍旧是一清二楚的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。几个星期的软禁和审问，没能磨掉那份神采。

  即便是在这样一辆开往逝世的囚车上，她的美也是一种不达时宜的、咄咄逼逼人的存在。让车里浑浊的空气都显得有些短促。

  坐在她左面的间谍，叫张三，悄悄瞥了她一眼。她的侧脸线条很柔软，鼻梁却很挺，像远山上的一道雪线。他赶忙把目光移开，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。

  路周围的现象逐渐荒芜起来。洋房变成了矮小的棚户，棚户又变成了零散的农田。田里是收割后留下的枯黄的麦茬，上面覆着一层白霜。

  郑苹与，是其时上海滩最有名的画报《良友》上的。相片上的她，穿戴时尚的游泳衣，在海滨抱着一个大大的皮球，笑得像夏天午后三点钟的太阳。

  她的父亲郑钺，是同盟会的老会员，在上海做着面子的作业，是法租界的检察官。她的母亲是日本人，叫木村花子，是个温婉的女性。

  混血的身世，给了她一种共同的气质。既有东方女子的柔媚，又有几分西洋女郎的爽快。

  她从上海尖端的大西路女中结业，会说流利的日语和英语。她收支百乐门的舞池，也去兰心大戏院看戏。她开着自己的小汽车，在上海的街道上卷起一阵香风。

  丁默邨其时仍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，脑满肠肥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他笑起来的时分，眼睛会眯成一条缝。

  郑苹如对他笑了笑，那笑脸礼貌又疏远。“丁先生，你好。”她记住这个人，许多年前，他在她读过的民光中学做过校董。算起来，是她的师长。

  报纸上每天都是关于华北战事的音讯。街上经常有抗日的学生部队走过，高喊着标语。空气里开端弥漫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气味。

  郑钺抬起头，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，叹了口气。“苹如，这世风，要乱了。”

  郑苹如亲眼看到，炸弹落在胡同里，邻居家的房子塌了半边，哭喊声撕心裂肺。她也看到，日本兵开着坦克在南京路上张牙舞爪，用刺刀指着手无寸铁的市民。

  负责人姓陈，叫陈宝骅。四十多岁的年岁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

  陈宝骅看着她。眼前的女孩太年青了，也太美丽了。美丽在平和时代是本钱，在战争时代，却可能是一把双刃剑。

  “你的优势，是你的身份和美貌。你能够挨近那些咱们挨近不了的人。”陈宝骅说，“日本人，还有那些给日本人干事的奸细。”

  “搜集情报。斡旋在他们中心，弄清楚他们的方案，他们的人员构成，他们的每一次举动。”陈宝骅顿了顿，“你的身份是最好的保护。没有人会置疑一个沉迷于舞会和时装的千金小姐，会是咱们的同志。”

  郑苹如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。一条铺满了荆棘和鲜血，却通往某种信仰的路途。

  她在舞池里和日本军官跳舞，用流利的日语和他们谈笑自若，从他们醉醺醺的胡话里，拼凑出日军在上海的设防图。

  她在牌桌上和汪伪政府的官员们打牌，输掉大把的钞票，换来他们无意中走漏的清乡方案。

  没有人置疑她。在那些男人眼里，她仅仅一个美丽又有点虚荣的女性，一个可拿来夸耀和取乐的玩物。

  “76号”，是上海滩人人闻之色变的姓名。那里是一座人间地狱，是专门关押和摧残抗日志士的魔窟。

  丁默邨，便是这一个魔窟的头子。他手段毒辣，为人狡猾，死在他手上的爱国者不可胜数。上海人背地里都叫他“丁屠夫”。

  郑苹如穿戴一件月白色的旗袍，外面罩着一件白狐裘的短袄。她一走进去，整个办公室都亮了。

  她编了一个理由。说自己开车不小心撞了人，对方是日本人，工作很费事，期望丁默邨能出头调停。

  “多大点事。包在我身上。”他拍着胸脯，“在上海，还没有我丁默邨摆不平的事。”

  他带她收支第一流的餐厅，送她最贵重的珠宝和时装。他向所有人夸耀这个美丽的情人，满意他病态的虚荣心。

  郑苹如扮演着一个贪慕虚荣、攀交权贵的女性。她和他调情，对他撒娇，让他感觉自己完全征服了她。

  丁默邨正在开会，有些不耐烦。“买大衣这种小事，你自己去不就行了，让账房给你付钱。”

  “不嘛，”郑苹如在电话那头娇嗔，“我就要你陪我去。南京西路的西伯利亚皮货店新到了一批货，我想去看看。你要是不陪我，我就不理你了。”

  车子开到南京西路。西伯利亚皮货店就在路口，橱窗里挂着一件富丽的貂皮大衣。

  举动组的人，现已提早埋伏在了皮货店的周围。有的扮成修鞋匠，有的扮成人力车夫，有的在对面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。

  只需郑苹如和丁默邨一进店，宣布信号，他们就会马上冲出来，将丁默邨乱枪打死。

  透过玻璃的反光，他看到街对面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。他们的目光，都死死地盯着皮货店的门口。他们的手，都插在口袋里，姿态很古怪。

  丁默邨连滚带爬，现已扑到了他的防弹轿车周围。子弹打在车身上，迸出几点火星。

  她仅仅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冲进来，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。

  他九死一生，又惊又怒。他不敢相信，这个让他颠三倒四的女性，竟然是想要他命的刺客。

  “苹如，只需你肯说出来，跟咱们协作，我能够饶你不死。咱们还能够像曾经相同。”他试图用曩昔的情分来感动她。

  行刑队的队长林之江站在车外。他穿戴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，嘴里叼着一支烟。烟雾旋绕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  林之江是76号的老牌刽子手。从他手里送上路的“监犯”，没有一百，也有八十。他的心，早就跟刑场边的石头相同，又冷又硬。

  眼前的女性，尽管面无人色，嘴唇干裂，但那份美丽，是任何憔む悴都掩盖不了的。尤其是在这片萧条荒芜的刑场上，更显得触目惊心。

  她仅仅沉着地，抬起手，将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，轻轻地拢到了耳后。然后，又伸手理了理自己旗袍的衣领。

  在生命的最终一秒，她还介意自己的仪容。似乎逝世，不过是一件需求面子去面临的工作。

  她的镇定，她的沉着，她的美，在这一刻，像一把无形的锥子，刺进了林之江那颗麻痹的心。

  郑苹如感觉到了死后的踌躇，她没有回头，仅仅用仍旧洪亮平和静的声响，对着死后的行刑队说了一句话。